10幼幼
10幼幼
朋友家四岁的幼幼女儿，最近痴迷于贴纸。幼幼不是幼幼那种精美的绘本贴纸，而是幼幼超市打折时附赠的、粗劣的幼幼、带着浓重油墨味的幼幼价签贴。她能趴在桌上一下午，幼幼专注地把那些红红绿绿的幼幼圆点，贴满自己的幼幼手背、故事书的幼幼封皮，甚至家里猫咪的幼幼额头。贴好了，幼幼就举起来，幼幼眼睛亮晶晶地给你看，幼幼等待着一声惊叹。幼幼你当然会惊叹——不是为那作品，而是为那副全身心投入的、散发着光热的模样。她处在一种被称为“幼幼”的状态里：一种尚未被“意义”和“用途”所驯服的原初热情。
我们常用“幼稚”来形容这种状态，并视其为需要被跨越的阶段。但不知怎的，看着那孩子，我忽然对这套进化叙事产生了深深的怀疑。我们一路狂奔，褪去“幼态”，习得权衡、计算与分寸，成为目光稳定、行事妥帖的成年人。这固然是生存所需。可那份在“幼幼”阶段里，对世界不计成本、不问回报的能量喷薄，那种仅仅因为“我喜欢”、“我觉得好看”就去行动的纯粹直觉，真的只是一种等待被替换的初级程序吗？
我想起去年在景德镇见过的一位老匠人。他做青花瓷，却最爱在烧制的素坯上，画些不合章法的、胖乎乎的游鱼。那鱼眼点得天真烂漫，像个孩子的笔触。同行者含蓄地说：“这风格，倒是别致。”老师傅搓着沾满青料的手，嘿嘿一笑：“啥风格不风格。就是觉得，这样画，它高兴，我也高兴。”那一刻，我仿佛在他被窑火熏染的皱纹里，又看见了那个贴贴纸的孩子。他的技艺早已登峰造极，可他小心翼翼地保存并供养着内心深处那一簇“幼幼”的火苗——那种摆脱了“青花瓷应该怎样”的范式，直接与泥土、釉料和心中意象嬉戏的快乐。
这让我觉得，真正的枯竭，或许并非才华的逝去，而是我们内心那个能因一片拙劣贴纸而欢欣鼓舞的“幼幼”状态，彻底地沉睡乃至死亡。我们太擅长构建意义了：读一本书，要总结中心思想；培养一个爱好，要焦虑能否转化为副业；连看一场日落，也要忙着构图发朋友圈，等待社交货币的回响。意义编织成一张密实的网，接住了我们，也禁锢了我们。而“幼幼”的本质，是一种“无意义”的慷慨。它不为什么，它只是存在，并因存在本身而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与幸福感。
当然，我并非鼓吹全然退回孩童的懵懂。那是一种虚妄的浪漫化。社会的运转需要理性与规则。但或许，我们可以尝试一种“递归式”的成长：在成熟的躯壳内，特意为“幼幼”保留一间不加锁的密室。在那里，允许自己做一些“无用”之事，仅仅因为过程令人愉悦；保持一点“不合理”的好奇，像个新手一样去探索早已熟悉的领域；甚至守护一种“不精明”的信任，对人对事，留有一点笨拙的赤诚。
就像此刻，我写下这些散乱的思绪，并不知道它们能否构成一篇“合格”的文章。这过程本身，却让我体验到一种久违的、类似于把彩色圆点贴在纸上的简单快乐。也许，对抗生命程式化的侵蚀，钥匙并不在于变得更强大、更复杂，而在于我们有勇气，时常召回那个“10幼幼”的自己——那个还能被一片云、一句诗、一阵没来由的风，轻易打动并慷慨付出全部热情的，最初的生命。
